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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霞艷 | 不可復制的《人生》

更新時間:2019-11-05 來源:《長篇小說選刊》

人類對故事有著始終如一的熱情,講故事就是一種創意。經過講述,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遠古的故事重新激活。是在閱讀《紅與黑》之后重讀路遙的《人生》,隔著時空主人公的命運產生巨大的撞擊,現在改變了過去。果然,路遙塑造的高加林受到于連的啟發,但不能否認的是高加林擁有自己不可復制的“人生”。

關于愛情,文學反復為之化妝,五顏六色的面紗遮蔽了愛情的臉;愛情早已習慣了涂脂抹粉,再也無法素顏以對。張愛玲在《童言無忌》里談道:“生活的戲劇化是不健康的。像我們這樣生長在都市文化中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后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后知道愛。”如果你還記得包法利夫人,那個為了浪漫小說中的夢幻愛情最后吞砒霜自殺的婦人;安娜·卡列尼娜,那位讀過英國小說臥軌自殺的婦人,一定會覺得愛情小說也有如砒霜,是可以要人命的。對這一點,司湯達英雄所見略同,他說“在巴黎,愛情是小說的產兒”。

《紅與黑》中,我們看到于連一回生二回熟地拿愛情當成自己躋身上流社會的幌子。在十九世紀三十年代的法國,一個木匠的兒子上升的空間十分有限,哪怕他擁有一塊堅硬的敲門磚——能夠對《圣經》倒背如流,也依然只有神職人員的通道。在神學院,內部的惡性競爭就不必說了,即使升為本堂神父,也還是要看權貴階層的臉色行事。在權力面前,才華總是要俯首稱臣的。謝朗神父和皮埃爾神父都曾叮囑于連這一點。于連越靠近上層,靠近核心,就越發現特權階層的荒誕和社會的不公,他攫取權力的欲望也就越迫切。愛情故事和混入上流社會的故事互相交織,最終因為過往被暴露而持槍報復,于連身陷囹圄,命喪黃泉。

于連的故事對中國讀者來說并不陌生,古代戲曲里類似的案情很多,比如,至今依然遭受道德譴責的陳世美,他科舉高中后拋棄了糟糠之妻。于連們的悲劇通過社會的發展和開放是可以避免的,但他們身上攜帶與生俱來的人性弱點絕不是可以輕易克服的。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路遙的中篇小說《人生》一經發表就轟動一時,核心模式是工作(城市)加戀愛。民辦教師高加林的工作被擼掉了,回到農村,意外得到了淳樸但沒讀過書的巧珍的愛情。后來,因為叔叔的裙帶關系高加林得到了縣城廣播站通訊員的工作,于是拋棄了巧珍跟高中同學黃亞萍談戀愛,大城市工作的愿景在他面前展開。最后,裙帶關系被揭發,高加林再次回到農村。這時,心碎的巧珍已經嫁為人婦。高加林落了個一無所有,扎進土地的懷抱。

高加林兩次失去工作并兩度失去愛情,與于連的故事內核如出一轍。但是,我們只會說中國的高加林與法國的于連身上有著同樣蓬勃的欲望和幽暗的人性,并不會說他是于連的復制品。除了時代、地域、種族的不同之外,還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即信念,內心最私密的部分。于連是一個會背《圣經》但從不相信宗教的人,他心中的偶像是拿破侖,是摧毀舊世界,他的眼中只有未來。高加林同樣有知識,卻心懷著“鄉土中國”古老的道德倫理,他眷戀。所以分手后高加林一直受著良心的煎熬。在《人生》中,最打動人的是土地的力量和對鄉親勞動正面價值的確認,《紅與黑》中缺乏人對故土的深厚感情,也忽視手工勞作的意義。

讀得足夠仔細的話,我們會記得高加林與巧珍故事的起承轉合都發生在大馬河橋邊:巧珍幫失意的高加林去“賣”饃饃,戀愛開始;高加林再次有了工作,巧珍將他送到河邊;分手還是約在大馬河橋邊;最后,一無所有的高加林經過大馬河橋再回到鄉村,此刻他體驗到深入骨髓的孤獨。

大馬河橋是城市和鄉村的交界處,這邊是故鄉、勞動、父老鄉親以及古老的農業文明養育的道德倫理;那邊是縣城,是工作、現代文化和多姿多彩的城市生活。一條河將城市和鄉村隔在兩邊。而河水是不以人的意志永久流動的,河流蘊藏著人類古老的智慧,所謂“逝者如斯夫”、“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里”……河水從身邊流過,一去不回頭,就像人生;河水能帶走甜蜜的情義也能帶走人的憂傷、痛苦和絕望。河水流經城市也流經鄉村,河水沐浴高加林也洗禮劉巧珍。在河水中,我們看到短暫,也聯想永恒,讓我們理解自身是川流不息的歷史鏈條中的一點。通過河水的映照,我們發現自己與世世代代的人們在一起。每個微不足道的個體身上都承載著人類電話共同命運。

失去了工作和城市象征的美好未來,失去了戀人黃亞萍,高加林仍然有大馬河水和黃土地的撫慰。失戀的巧珍也是從故鄉的草木、禾苗和勞動的汗水中克制住傷痛的。羅曼羅蘭筆下的約翰克里斯多夫也曾絕望得想要自殺,他靠在一棵樹上,打量那熟悉無比的環境,草木欣然生長,鳥兒依然歌唱,“病樹前頭萬木春”,這生機蓬勃的一切,給予他失而復得的生命力,克里斯多夫再度從困境中振作起來。滋生出古老的文藝理論所謂的“凈化”作用。寫作的難度就在這里!將人的感情與永恒沉默的大自然連接起來,將情語融入景語中,渺小的個體與比自身偉大得多的河流連接在一起。每一個文本底下都潛藏著許多暗文本,需要有經驗的讀者、理想的讀者把躲在陰影處的互文本找出來,需要更高級的閱讀才能讓意義更大程度地敞亮。

對于《人生》,表層是高加林與農村姑娘巧珍和城市同學黃亞萍之間的愛情故事,感覺猶如新時代陳世美的翻版,為革命(理想、前途、事業、戶籍、工作等等)拋棄糟糠之妻的故事是每位作家都能寫出來的。路遙為什么要塑造新時代的高加林?從這種強勁的改變命運的故事中路遙傳遞了什么新的信息和情感?是的,路遙愛惜高加林,他心疼他就像心疼自己!每個人都渴望改變命運,躍上更高的社會層次,但是愛情,最寶貴的愛情,該在人生中占據什么位置?

《人生》動人心弦的部分正是高加林情感和欲望的幽微部分以及拋棄巧珍后良心的懲罰。巧珍是多么美好的姑娘,她有著金子一樣的心靈。路遙將自尊、上進、大膽、無私、善解人意這些最美好的品質都賦予了這位不識字的農村姑娘,這也是對千百年來無數不曾識字的母親和女兒的禮贊,她們默默的奉獻是中華文明不曾書寫卻不容忽視的基礎。寫作《人生》,路遙是矛盾的,他內心向往城市文明,渴望擺脫土地的羈絆,去呼吸城市自由的空氣;但是他對黃土地、大馬河飽含復雜的深情,而這是“鄉土中國”每個人擁有的共同感情。

于連、陳世美、高加林的故事還會世代循環演繹,但是路遙對于古老大地和鄉親的感情是獨一無二的,這鑄就了《人生》的獨特性,也是文學的奧妙所在。我們從中感受到一種永不衰竭的人性的力量,就像故鄉對游子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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